• 2003-10-26

    我向文字索要的温暖——20年读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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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冷。现在是凌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放纵自己的冷漠和苍白。
      打电话给妈妈,她说北京很冷了。可是,照片里,阳光下的秋天,我看见一种温暖。纯粹的高远和桀骜。也许那样的意象是我凭空杜撰吧。总以为青春还长,我还不过是个孩子。可是,发现还有半个月就要二十岁了。慌忙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离开始的地方,越来越远。

      曾经,那些可以温暖我的文字,也象秋天的叶子,徐徐谢幕,轻声叹。

      小的时候着迷于唐诗。大声朗读着那些整齐而押韵的句子,可以给我极大的快感。“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升……”几乎是一遍,就把这样的句子记在了心里。我不知道,除了惊愕,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表达我在智慧的最初,对美的崇拜。不是每一个诗人,都可以把他的激情写成“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刹那;那些人生的清唱,低吟在平仄转合的轮回。总以为自己会是一个白骑青衣的剑客,风雨飘摇。千古文人侠客梦,谁不是多多少少追寻了些这般的诗意呢?

      前几天在社会学系办的书展上看到了那本“揭批”余秋雨的书。名字忘了,好像是说余的三部代表作《文》《山》《霜》里原来竟有上百处错误。翻开一看,讲的都是些引经据典的疏漏,作者以为误人子弟云云。这样的毛病其实是文人的通病,就连雄视百代的苏轼,也曾偷懒耍滑,人家问他典出何处,他居然回答是自己编的。一说起余秋雨,我还有点心虚,似乎这就说明我媚俗似的。看《文化苦旅》是十岁的时候。那时候自然不能算很懂,但还是挺喜欢的。可能还是和唐诗有关吧,他用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把我所迷恋的几百年以前的人和他们的故事用通俗的语言和文邹邹的角度写了出来。对于一个肚子里刚有几篇文章的孩子,毕竟是受用的。我没有贬《文化苦旅》的意思。即使现在拿来读,还是能从中获得不少新意。最有趣的是,我在BBS上看到过一段文字:雨夜的玻璃窗上满是哈气……指尖触在窗面,看着氤氲的雾霭,画着画着,就划出了想念的名字。当时颇为那位同龄人的细腻感动,后来发现,此段正出自余的《夜雨诗意》。小时候读书,毕竟不认真,该打。

      小学把字认全以后,就一直有各色报刊陪伴自己。其中两本一直看到初中:北京的《儿童文学》和上海的《少年文艺》。秦文君的《贾梅贾里》最早就是出现在《儿童文学》。印象比较深的作家还有梅子涵和赵蔚华。梅先生写的《他也会是你》讲了他自己少年读书的故事,短小耐看,而且还特别励志的散文。他的女儿叫梅思繁,那时候简直希望自己也有一个作家爸爸,可以把我写进书里,写得乖巧可爱,活灵活现,就像幸福的梅思繁小朋友那样。赵蔚华应该是个女作家吧?她写的那片散文诗一样的小说叫《愿天天天蓝》。她写故事,可是故事的情节模糊。朦朦胧胧的,像文中斑驳的树影。我随着那样摇曳的节拍,走过铺满落叶的小径;走过放着小虎队歌声的街头;看焰火瞬间绽放,最后,她说,错过了香山红叶的盛宴,愿天天天蓝。多少年后,当如今香山又该红叶满天的时候,长大了的我知道,她写的那个故事,叫做爱情。江苏版的《少年文艺》有一段也非常喜欢。主要是它上面的故事好多是少年作家写的,比较青春。初识韩寒不是新概念,而是早年他的那篇《三个地方的三轮车》。后来自己也参加了新概念作文比赛,自己也险些成为少年作家的一员。看着和自己一届获奖的孩子里,就有当年书中的梅思繁。我听到有人说:是八十年代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上初中那会儿,挺孤芳自赏的。从来不肯放下骄傲的眼光,看一看同龄人写的什么《作文通讯》之类,即便上面登着自己那其实也幼稚的不行的豆腐块。不爱看长篇小说。中国古代四大名著可能是家里唯一没被我好好看过得书。就连后来和别人吹嘘自己看的世界名著,也是凭在邻居家蹭的《世界名著连环画》的底子。床头摞着三毛,王增祺,董桥。三毛应该是少女必读罢?我想。虽然我是从妈妈那继承来的《三毛遗作精选》。那本书隔了好多年,我早先一直以为三毛和琼瑶一样的婆婆妈妈,没想到那个青春吹动长发的女子,竟写得一手如此真性情的散文。很多人说三毛讲的故事可能不真实,我不以为然,有这样的情趣与性格,即便是想象出来的,也是个可爱的人。鸿篇巨著的作家,写不来三毛的文章,那样的纯粹,太容易被布局谋篇的伎俩灼伤。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少女和我妈妈这样单纯的母亲爱看三毛的原因,因为成熟的人,看见世间的险恶,忙于找寻自己的出路;没有了在那撒哈拉沙漠享受迷途的共鸣。
      汪曾祺先生的文字平实。他的《榆树村杂记》写的生动有趣。我和父亲一起看那篇《多年父子成兄弟》,看得我傻笑。几年前,汪先生去世。老人家就住在西三环变边上,谁能想到,这个经常到玉渊潭遛弯儿的老头,当年写了部样板戏,叫做《沙家浜》呢?
      董桥好像是越来越热了。最近又看到他的新集子《小东西》。里面收罗了热门话题一大堆。做报纸出身的他,果然爱凑个热闹。我反而更喜欢他写的那些不合时宜,无关痛痒的文章。《文字是肉做的》集子里,他写道:“都说《廊桥遗梦》是廉价的感伤,都说电脑时代已容不下离愁了,都说清华园的月色已朦胧,真的么?”那时,我工工整整地把这些话抄在周记本上,隐隐地,有一种伤感。
      那阵子好像很流行一大堆台湾作家。林清玄,刘墉……但都不喜欢。 感觉他们的文章象课本,近似说教。书是文明的布道者,可也不能干脆就布道啊?

      晃晃悠悠,日子在这样轻飘飘却也厚墩墩的文字里掠过。有一天,有人说,其实你应该读一读宋词,句子错落有致,更容易抒发感情。于是宋词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张爱玲,村上春树,网络文学……初恋。
      感情再也不是藏在整齐的唐诗韵律中的影子,压抑在作息规律的生活。它突兀地跑了出来。不给我喘息的时间。于是我发现自己喝白开水,开台灯,听雨读书的日子,其实并不是我年少不安的心的全部。没有爱情的时候,我看完了张爱玲的所有短篇小说,我背诵着她“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理论。我想,我应该是当谁胸口的一颗朱砂痣吧,因为明月光不够热烈。后来有了爱情,我不再是一个骄傲的公主了,我居然也读起了曾经嗤之以鼻的网络文学。我甚至是在高中午休时间里教室的最后一排,大声朗读着那个叫做痞子菜的家伙的《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后来,还很小女人地迷上了安妮宝贝那阴郁潮湿的自恋。可是我要说句公道话,对于女孩子,自恋的确是有自恋的好处。尤其是当你受了谁的气又不能回家朝爹妈哭诉的时候,你就去看安妮宝贝吧。你会发觉,原来一个女孩子,心里即使再渴望爱情,也可以过得落拓而优雅,至少是表面。很多人把安妮宝贝的作品和“上海宝贝”文学混为一谈。其实,安妮的文字,是很干净的。通读了她的东西,你就是一个准小资了。苏格兰风笛棉衬衫米兰昆德拉;王菲盗版小红莓比约克;复旦外的海德格尔;哈根达斯。但我一直不明白村上春树的东西要被归为小资。很多人说他们喜欢看《挪威的森林》。他们真的明白么?反正,我是以为自己明白了四年以后,才真正感到共鸣。当然,村上作品的名字的确很有小资情调,比如《国境以南,太阳以西》。

      可是我不够自恋。我在写了厚厚几大本日记,流了许多次眼泪,得了几次考试的坏名次以后,追随了苏轼。有点皈依佛门的意味。“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疯狂地爱着苏轼在黄州的这些句子。我写了许许多多我读苏词,苏诗,苏文的感触;我看别人眼里的苏轼,林语堂的,曾枣庄的,犄角旮旯的……然后,我写我自己的苏轼,我愉快地把他们朗读给别人听,我象一个狂热的追星族。我用苏轼的放逐与回归,拯救自己。
      曾经以为那两年好像只读苏轼。其实顺带也就把北宋那几个好文人、呆政客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下。好像别人的东西也有很多。不屑于看《苏菲的世界》偏要看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结果是两个都没看明白;不练字却看宋徽宗的瘦金体《千字文》,结果写字没弄出了名堂却落下了毛病;看尼采本来正高兴,结果他说要拿鞭子抽女人;看康德是喜欢他说“星空”的那句话,结果发现自己只喜欢那句话……最崇拜的是弗洛伊德,最看得进去的是《梦的解析》。可大学一上来,这个犹太人就被心理学老师判了死缓。
      不过有一个好现象就是,我开始读现代诗了。从席慕容的《七里香》开始,所有的席慕容,所有的顾城,所有的海子。一部分的北岛、一些无名诗人。最近在看余光中。我以为他的散文其实更好。尤其是讲述自己翻译心得的那些,语言幽默意象优美,绝不亚于他那篇脍炙人口的《我的四个假想敌》。

      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说我,这孩子这么聪明,学文可惜了。
      到了高中,还是那个语文老师,听说我高考报了理科又说,这孩子,学理可惜了。

      我不知道我倒底配不配被称作可惜。
      我只是觉得,学理不能只靠聪明;而能写几个字,更是和学什么都没太大关系。

      反正高三那一年,我沉浸在新杂志的怀抱。《三联生活周刊》、《南风窗》、《北京纪事》是我大脑放风的最佳选择。偶尔也看看《南方周末》的新生活副刊。最喜欢玩的是小强填字。就是这样的旁门左道,还是帮我作文的了个高分。后来我和一个大学中文系的女生不怀好意地偷着乐:高考作文你就往余秋雨里写,满分就是他那个标准。

      我看的大部头太少。有时间了,就翻翻过去喜欢的散文;再多点时间,就拿来看了从书店拿错书买来的阿来,王安忆;看了石康的《晃晃悠悠》,没有当年高中同学发出的惊叹,因为这时我已经上大学了,而且还是21世纪,这更加喧嚣的校园。比较有成就感的是看了很多阿加沙克里斯蒂和施蒂芬金,还有全部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初中那会儿,湖南科技出版社的第一推动力丛书很好。《时间简史》和《细胞生命的礼赞》在班里风靡,我个人最喜欢的是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克里克在他晚年从事脑科学研究写的《惊人的假说》。其实那个所谓惊人的假说就是:不是上帝决定我们想什么,而是大脑里的神经元。

      我读的书太杂又不精,所以注定不能成为少年作家。
      马上二十岁的我,也不能再被称为少年了。

      我把被岁月的河打湿的书在心里晾干。秋天的阳光从它们书页龟裂的缝隙里照进来,油墨的味道渐渐散去,西风一过,只剩下我的手,如干枯的枝子,无处取暖。
      很冷。
      又是一天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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