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疯子的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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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元旦期间，我随香港大学中国教育小组湖南教育考察团赴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保靖、永顺两县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考察、调研，探访了一批受中国教育小组资助的小学生。湘西因沈从文小说《边城》而闻名，足履其地，身入农家，心系学童，收获颇丰。

第一章：在路上

从张家界下火车，保靖县教育局的官员周进先生包了一辆中型面包车来接我们去县城。汽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行驶，周围是莽莽群山，路边是陡峭悬崖。山涧深处，是墨绿色的澧水，安安静静地从上游奔向长江。山谷腹地，散落着木屋农家，点缀大片未插秧的稻田。习惯了大都会的生活，若不是亲临其境，谁能想到这样的崇山峻岭中，竟然还居住着不少农民，种田做活，养猪造屋，世代繁衍。
四个小时车程，我们来到了保靖县城。
第二天，由官员带领，大家深入真正的农村，寻找那些正在受资助的学童。
路上，汽车又开始连续地盘山，爬坡。窗外的景色是反反复复、层层叠叠的山河梯田。我们象外来的昆虫，一点点钻进卷心菜的深处，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有些学生住在不通公路的山村，为了探访，我们下车步行。崎岖的山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而鞋子又带着道上的草屑和牛粪上路。累得走不动了，大家就索性在田埂边席地而坐，顺手折一枝野果，品尝小红豆的酸甜。就这样跋涉了近四个小时，才见到了要找的村落。蓦然回首，绵绵二十里山路，与那外面的世界，已然又隔了一重……

回想这一行，先是由香港进入内地，然后从繁华的广州到了偏僻的张家界，遂搭汽车来到连火车都不通的县城，历经艰难，才开始真正有机会接触我们要探访的孩子——一条起点位于东方之珠的路，终点却在这如此闭塞、落后乡村。巨大的空间阻碍了这里与外界的联系，很多乡民说他们有生以来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县城。此时，我十分深刻地感受到，教育对那些孩子的意义：教育可以带来有益的知识和有效的信息，相对于物质而言，知识和信息不会受空间的阻碍，因而，虽然孩子们的身不能摆脱地理的束缚，但是他们的灵魂可以因受到教育而自由翱翔，最终有机会成为文明的公民，改变自己的命运和故乡的落后。

而中国教育小组所作的宣传和资助，正是在帮助这样的孩子，取得受教育的机会。

第二章：在小学校
“在天空我们要高飞
在路上我们要大步
左——右——
左——右——
我们全都是好孩子”

——这是我们在探访小学校时，教小朋友们唱的歌。说实话，之前我还很担心这样很港式的cheers能否吸引小朋友们。 结果，我的担心完全多余。几乎所有的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很乐意听着我们的指令一边唱，一边做动作。很明显，一种积极向上的情绪被带动起来，受到鼓舞的他们，声音越发高亢嘹亮，很快就盖过了我们的声音。我的面前同时出现上百张孩子红扑扑的笑脸，一对对大眼睛诉说着对外界的好奇和渴望，有一种纯真质朴的光芒扑面而来，让人有一种想微笑着流泪的感动。
我们还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他们吃一颗你发的糖会高兴地大笑，玩游戏摔倒了会又哭又闹，一起走路的时候拉着你的胳膊不愿意松开，影像的时候又蹦又跳地抢镜头……那一刻，我突然忘记了他们是因为贫困才有机会与我们相识，忘记了天寒地冻，他们却在透风的教室“享受”破烂的桌椅，忘记了他们其中随时都有人可能失学……我只觉得每一个孩子都象是小天使，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马上飞起来。原来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哪里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真诚而善良。只是后天的际遇不同，人群中才有了文明与荒蛮，智慧与愚昧。这里我并不是说教育如同点金术，任何人都能因受教育而出人头地；只是，教育匮乏的地区宛若沙漠，再可爱的小苗种进去，也难免荒芜。
后来，当我们返回县城的宾馆，有机会读到孩子们托官员带来的信：他们说，和我们在一起是他们最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一刻，他们的心灵是无比自由的，“可以随着我们飞出大山，飞到北京，飞到香港……”。记得读到这样的话时，同行团由，潸然泪下。


第三章：在农家

小组组团考察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监察，以便保证资助的学费确实落实到了家庭困难的学生手里。于是我们特地要求在考察当中的几天可以进入农家，和受资助的孩子们同吃同住，了解情况。

保靖、永顺各有一夜，我们二十个团员被分为若干小组，分别住进几户散落山间的农家。
山里电费贵，农民通常七八点钟便歇息了。四处黝黑，唯有堂屋烧饭的火光映出我们围炉而坐，和老乡聊天的身影。那噼噼啪啪的木柴燃烧的声音，则更衬托出山林的寂寂。然而，这又是不平静的夜晚。每一个白天在学校里笑靥如花的孩子背后，都背负着怎样的不堪！有双亲亡故寄人篱下，有家有病人坐吃山空，有家人暴毙财源中断，有姊妹过多不堪重负，甚至还有小小年纪患有重症无钱医治……我们听着听着，就再也吃不下碗里的饭，因为知道有些家长为了欢迎我们的来访，跑去邻居家借钱买肉！虽说是以支援教育的名义来考察，却也深知中国的农村问题远不止办好教育那么简单，有很多政策性的问题亟待及决，与之相比，我们捐助给427个孩子每人每年的那一百多元钱，也有一点乏力的无奈。但是，即便是杯水车薪，也是一种对他们的关怀和鼓舞，这些物质和精神的援助，都有可能改变他的一生。

在永顺县柏杨乡，我们遇到过一位执著的家长。家里因为事故而欠下八万元的债务，她女儿在靠这笔资助上小学五年级。一见面，阿姨就开始抹泪，攥着我们的手不放，执意留下我们过年。离开他们村的那个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她背起沉甸甸的背篓一定要送我们一程。大家一齐翻了两小时的山路回到中心完小，她把背篓放下，倒出自家的柑橘，花生，炒米，熟鸡蛋塞给我们，然后哭着转过身，独自走上归程。

执著有时候接近病态，但也可能是一种极大的精神魅力，鼓舞着人们的意识。我想，这位阿姨的执著和中教组的执著都属于后者。也许会被人当作愚公移山的迂腐，但我以为只要是善良并且坚强，都应是美好的，并且鼓舞人的。




完结：
湘行数日，和我们所给与别人的想比，似乎是得到的更多。是欢喜于所遇之人还是感慨于所见之物，则各有各的侧重；即便是神游于山水之间，也能品出几度人生新凉。 世事大梦，有生之年，能多有几次这样清冷而饱满的体验，也就可以不计较平日里的浑浑噩噩，放自己一马了。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