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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0
最清澈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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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模糊的时候,张爱玲会觉得就连广寒宫外的月亮,都会变成生宣上的一点墨迹,渐渐地氤氲开来;而我拥有过一个清澈的黄昏,想来也是因了彼时彼刻的心情,十七岁时,简单的清澈。
那是高二过完的夏天,全班同学一起去兴隆天文台。天文台建在雾灵山的一座峰顶,传说那里可以看见北京最干净的天空。一个院落,几栋小楼,还有穹顶的望远镜。剩下的就是红尘之外,群山寂静,相看两不厌。
晚饭过后,日头未落,我打算沿着山顶的小径转转。出门时,碰上同班一个男生,于是和他边走边聊。幽林空谷,偶尔有虫鸟的鸣叫,我俩嗒嗒的脚步和笑声成了最响的回音。路并不宽,两旁是杂草和灌木,后面衬着松林。七月华北平原的山间,凝固着墨绿色的夏天;南风一过,许多蒲公英的种子从草丛里飞出,白色翅膀乘风,成为绿色巨型背景里,小小的惊艳。
“或许我们就像这些蒲公英一样吧,早晚一天,各自天涯”,男孩的声音不大,却在山里显得掷地有声。我微微一笑,高考和许多抉择从脑子里飞快地闪出,转而又消失:“我们来击剑吧!”我从草丛里揪出两根长长的野麦,一根递给他,一根紧握在手里。于是两个人就真的开始拿着麦杆儿比划来比划去,我敲敲他的头,他戳戳我的胳膊,像两个吊着线的布袋娃娃,咿咿呀呀,煞有介事。只是草儿毕竟柔嫩,没几下,就折断了。我们也就作罢,继续往前走路。
山路转个弯,夕阳竟然就在眼前。那张受世人瞩目的脸,憋得红彤彤的,拼命往远山后面躲。我们仰起头,看看粉蓝色的天。没有“只是近黄昏”的感慨,一切都那么安详和平静。似乎是收获季节之前,所有等待着的生命,悄悄唱响了节拍,却不让别人听见。
这时有欢笑声传来,是另外几个同学赶来看夕阳。人一多就热闹起来,我们惊呼着黄昏的美丽,还约好,第二天一起观日出。
回到住地,天差不多黑了,大家开始背着望远镜去看星星。四十多个城里的少年,久违了可以看见银河的星空,兴奋不已。人群自然地分开,男生跟着物理老师看七月流火,分辨星等;女生则扎堆儿,听年轻美丽的地理老师讲怎样寻找自己的星座。在南天,看见了我的天蝎,硕大而璀璨。
一夜很快过去,我们却没有毅力爬起来看日出。坐上车回城里的时候我想,在山上看,车子应该都是甲壳虫吧,慢慢地爬向看不见星星的地方。
高三开学前的成人仪式上,我想起那些山里的蒲公英,于是在发言稿里加上了关于蒲公英的一个梦,梦的结尾是种子们落地发芽,枝繁叶茂,树大根深。然后秋天迎来了文理分班,几个人去读文科了,而我留在理科班。冬天最冷的时候,有几次和那个击剑的男生一起,在黄庄十字路口的麦当劳喝咖啡。他买了周华健的新专辑借给我。我一边听《忘忧草》,一边看我家窗户外的大烟囱。它吐着热气,像是在怒吼。我在班日志上写下“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可惜没有人看懂。
后来就是吭吭吃吃的努力,老老实实的考试,战战兢兢的等待,有些人的理想实现,有些人,落空。
再后来,实现理想的人发现,得到的并无预料般完美;落空的人,则觉得跌落的不只是灵魂的尊严。
再再后来,我忘记了十七岁的诺言和梦,却想起那个清澈的黄昏。那些飞翔的蒲公英,那对挥起却折断的剑柄,那一片等待成熟中的万物宁静,那场没有赴约的日出。
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我知道我还是年轻,只是不再清澈。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蒲公英找不到落脚的土壤,如果铁铸的剑一样会折断,如果青涩的等待等不来成熟的绚烂,如果明天没有太阳……我还会如十七岁夏天那样,相信崇高的道德,或者头顶的星空吗?
也许找到答案,亦是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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