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北京的记忆（2）

200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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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单车

看王小帅的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跌跌撞撞的男生，晃晃悠悠的单车——感觉自己的少年心事，也随着那些影像飞驰而过。

西直门外大街往北的那条路，已经不记得它的名字。十七岁那年的四月，北京沙尘暴肆虐，因为干燥和风沙，整个城市到处都显得灰头土脸的。天上偶尔会有一颗太阳，在漫天黄沙的遮挡下，放出蓝光。

终于有一天放晴，我坐在单车的后座上，从新街口回海淀。过了西外大街往北拐，是一条宽宽的马路。那时候还没有修地铁13号线，路面开阔，车也不多。载着两个人的捷安特hunter飞过路旁一排排加拿大杨，我惊喜地发现，笔直的树干枝头，冒出了新鲜而明艳的绿色。小风一过，叶片沙拉拉的摇摆，居然还闪出些油亮亮的光。霎时，天地间生动起来，于是我知道，春天终于还是没有失约。然后就在这样春风沉醉的下午，像一条鱼一样缓缓地游过电影学院的门口，穿过那些漂亮的女生，在375大公共的包围里侧身而过，划向五道口东面那些不知名的街巷。归家的人流和路旁的嘈杂散发出生活的气息，树比城里多了也高了，不知不觉，已是夕阳斜。

记忆里这样随意的如鱼般的穿梭还有许多。这是一种只有真正属于一个城市，才会有的嗜好和品位。行色匆匆的游人过客看北京，像是在看鸡尾酒会上的女人，性感妖娆，珠光宝气；而单车上的我看到的，是热闹散去，这女人回到家中，炊烟袅袅，柴米油盐酱醋茶。

还是那年，暑假我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和兴致，居然在大热天里和两个同学一起从中关村骑车去逛北海。过了阜成门，在小胡同儿里拐来拐去，再一出来，已经是北海后街了。我们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从北门进去。距离上一次来北海，估计有七、八年了。我们在种着垂柳的岸边长椅上坐下，眯缝着眼睛，看海面倒影着美丽的白塔。“幸福吗？”“幸福”。三个少年说着些漫无边际的话，其中一个男生一米八的个子，很瘦。后来上大学听老狼的歌，“细胳膊细腿，浪迹天涯”，我总会想起他。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秋天开学的一个周末，我去人大附中上化学奥校。那个早晨天高云淡，老远就能看见香山上的索道。我心里嘀咕，这样的好光景去背元素周期表真是可惜了。正走神的时候，撞见一个同学，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地骑车奔香山了。我们把车锁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铺头对面的铁栏杆上，一口气没停地爬上了鬼见愁。山上风很大，顺着风的方向，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颐和园的湖面像块小镜子，蓝汪汪地映照着天空。城里的能见度低些，有一块地方灰蒙蒙团成个疙瘩，我说那肯定是建国门……由于要在午饭前赶回家，否则逃课就被发现了，我们几乎没歇脚就又骑了回去。路过西苑的一个菜市场，正午的阳光，灿烂的不行。

后来我骑车上了瘾，又结交了一帮坐不住的朋友，于是开始浪迹北京各个远郊区县。周口店的山洞，八达岭的长城，密云水库的大坝，麋鹿苑的四不像……都留下了我的影子，我的车辙。不过那已经是距离十七岁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后来的我总是在一种激越难以平静的心情中飞驰。如梦般缥缈，如烟般易散，似醒似醉，亦真亦幻。过千山的滑翔里夹杂着成长的喜怒哀乐，以及爱情的悲欢离合。

有一天，当我骑车在长安街上狂飙，然后突然一屁股坐在中南海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人来人往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单车旅程。那时候的我，很简单，也很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除了阳光，绿树，蓝天，白云和大把大把的青春。

北京，乐与路。

2004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