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疯子的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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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见人就被问上一句：凤凰好么？

“好，和我想象的一样。”

这样的回答很讨巧，因为回避了判断。旅行是自己的事情，不是跑去验收那里人民的生产生活。

然而不妨先说说我的想象。

两年来已经是第三次去湘西。之前两回，都是隆冬腊月天，夜里爬进睡袋，躺在苗家人的稻草上打哆嗦，听凤凰临县的老人说着“凤凰的东西都是假的，我们这儿才原汁原味”。于是有了心理准备——这次跑过去倘若能看到几间赭石色的屋，淌过一汪石青调着普蓝的水，再见上一见传说中明眸皓齿朱砂唇的萧萧翠翠们——便也就不枉复活节里偷来的浮生几日了。假不假，不追究了；我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以供肆无忌惮。

借火车的力爬出了珠三角，在迷迷糊糊微雨的清晨，闯入了那幅设色山水。吊脚楼，风雨桥，石板路……全都各就各位，沱江亦如约缓缓行过——一早勾勒好了图案，等候不同的天气和心情来着色。有个惊喜是江边那盈盈的几株山桃，饱满而不绽放，在这样的一座城里，羞涩的恰到好处。

至于游人如我，就奔放了许多。江边皆客栈，于是纷纷临江而宿，只恨没有一匹随行的小红马，伴我于如是的天涯。江上横桥，大家你来我往兴甚致哉，索性顺水而下漂流去了。城门楼子也在河边，高高的架在石阶上。古时走水路来凤凰的人，打老远就可以看见城楼上的哨兵或者酒家鼓鼓的旗子吧——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没有红樱桃绿芭蕉，流光也还是轻易的将这座小城抛给了千年以后的我们。

抛出的百宝箱里不留神跌出一本《边城》，书后藏着那个书生沈从文和他的翠翠。战火纷飞的岁月，崇山峻岭把这里的苗寨梯田和乱世隔开，绿水缠绕流过，爷爷带了翠翠，在渡口邂逅了天保和傩送。于是有了人世间最熟悉的故事。爱，告别。等待，或者不再爱。于万弦喧哗中听到宁静，于迷茫与寒冷中感到温暖。翠翠是沈从文的心，多少年后还是纠住我们这样的平凡男女，前赴后继四面八方地涌来，心里念着沈老师写给三三的情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正当最好的夜色，在那个名叫流浪者的酒吧里，我倚一扇临江的窗口，对饮小酌，似梦似醒。好多纸折的船，盛着蜡烛，往下游漂啊漂，暗橙色的灯火点点闪闪。木头墙上钉满纸片，找不到翠翠的人们写下许多叹息。有哀怨，亦有释怀。孤独的灵魂摩肩接踵的来到这里，又相继离开。时空交错，我们还是我们，翠翠还是翠翠。一个书里，一个书外。睁开眼看看那车水马龙的柏油路，那仿古的店家铺头，那圈了好几个圈的沈从文故居，我们怎么在这样的立体世界里，去找寻一个平面的传奇……

一夜霖铃，雨住天青。

归去的车驶在乡间路上。两旁大片的农田开满油菜花，样子灿烂。间有灰瓦房的农家盖在一棵树的荫下，没有左邻右舍，没有前世来生。这已经是离开凤凰很远的地方了，我看看天，又看看玻璃反光中的自己，还是怀疑，某条乡间小道，会走出一个笑语盈盈的翠翠。